我以为他会开枪。
挣脱锁链的囚徒,按照我印象中古老的、不成文的法则,理应由子弹来迎接他的解放。
我已经做好了准备,甚至可以说,我渴望那一枪。
我受够了黑暗,受够了石壁上永远渗着水珠的霉斑,受够了铁锈的气味和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受够了撕裂又聚合的。
潮湿的日子。
死亡至少是干净的,是干燥的,是明亮的。
但他没有把枪对准我。
他垂下手臂,那只握枪的手缓缓地、近乎疲倦地抬起来。
枪口划出一道弧线,从我眉心指向的位置一路挪移,最终抵在了他自己的太阳穴上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我能看清他手腕上每一丝肌肉的颤抖,慢到我能听见他呼吸中那种压抑着的、近乎窒息的哽咽。
我看见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我从未真正看清过,他总是站在阴影里,总是在铁门的小窗外,总是一个黑黢黢的轮廓。
但此刻他就站在烛火旁边,那双眼睛浸在昏黄的光里,是深褐色的,瞳孔放大。
虹膜周围有一圈极细极淡的血丝,像是瓷器上那些被称为“开片”的釉裂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悲伤。
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。
——一种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的东西。
那是极致的、纯粹的、足以将人的灵魂碾成齑粉的疲惫。
“你怎么可能明白。”
他说。
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一堆干燥的瓦砾中挤出来的气流。
不像是活人说话的声音,倒像是死者喉咙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叹息。
“你怎么可能明白,这些日子以来,真正被囚禁的人是谁。”
我张了张嘴,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的思维像是一台锈死的机器,齿轮彼此咬合却无法转动。
他说的话,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,但它们拼在一起所组成的含义却无法穿透我理解的屏障。
真正被囚禁的人?
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倾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