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，像个巨大的蒸笼，把城东毛巾厂外的马路烤得直冒白烟。

江柠从公交车上下来时，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。她没急着往里冲，而是顺着红砖围墙根儿，找了个稍微有点阴凉的石墩子坐了下来。

她安心的拍了拍身上的布挎包，养精蓄锐似的听着从厂门口的门卫室里传出的京剧。

十二点整，毛巾厂里响起了欢快的下班广播声。

紧接着，沉寂的厂区瞬间活了过来。

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欢声笑语，大批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三五成群地往大门口涌。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汗味、机油味，还有那股子特有的棉纱纤维的味道。

江柠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站起身，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故意往外露了露，掐准时间，快步朝着厂大门跑去。

“哎哎哎！那个小姑娘，说你呢！干什么的？”

还没跨进大门，一个歪戴着帽子、手里抓着个铝制饭盒的门卫就横着眉毛拦住了她，

“这儿是工厂重地，闲人免进！”

江柠停住脚，因为跑得急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，小脸涨得通红，眼神里透着股子卑微的急切。

“大叔，我叫江柠，我是来找人。我找林翠芬林组长，我是她女儿。”

这话一出，原本正扎堆往外走的工人们纷纷侧目。

门卫先是一愣，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把手里的饭盒往窗台上一撂，嗤笑出声：

“你找林组长？还说是她女儿？小姑娘，你这谎撒得也没个边儿啊！

咱们全厂谁不知道林组长的女儿叫陈娇娇，那是厂里的一朵花，天天穿得跟个小公主似的。你瞧瞧你这身打扮……”

他嫌弃地打量了一下江柠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那头略显凌乱的长发，

“再说了，你姓江，人家林组长的女儿姓陈，你在这儿攀什么亲戚呢？”

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工人。大家累了一上午，正愁没个八卦下饭。

“嘿，这小姑娘看着挺秀气的，怎么还跑这儿乱认妈呢？”

“估计是家里困难，想找林组长借钱的吧？”

“林组长那性格，可是出了名的眼光高，能认这种穷亲戚？”
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了起来。

江柠垂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声音里带了点哭腔，却又咬着牙强撑着：

“大叔，我没说谎，林翠芬真的是我亲妈。”

“嘿！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？”

门卫火了，正要推搡。

“大叔，求求你行行好，让我进去找人吧！我真的有急事，我哥哥在市医院住院呢，我是来找我妈取钱的，您就让我进去吧！哦！对了，我有证据。”

江柠猛地低头，从包里飞快地掏出一个暗红色的塑料壳本子，死死地攥在手里，

“这是我家的户口本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呢，我妈叫林翠芬，我哥叫江子强。不信您看！”

她把本子往门卫眼前一怼。

门卫眯着眼看了一下，那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，亲属关系栏里确实写着

“长女：江柠，母亲：林翠芬”。

“这……这还真是啊？”

门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，

“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？”

这时，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。

“哎！我想起来了！这不是前两天在家属院门口跪着的那个姑娘吗？当时她身边确实还站着一个看着病得不轻的后生。”

这一嗓子，像是在滚油里滴了水，人群瞬间炸了。

“对对对！就是她！我也想起来了。”

江柠听着周围的动论，心里冷笑，脸上却愈发委屈。

她眼尖地看到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。

林翠芬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