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星指尖轻点,信号跨越亿万公里的深空,连通远在太阳系另一端、地球之上的文明共振大网。
来自全球各个据点的数据流,源源不断涌向经纬号。
华夏缂丝交错的通经断纬、苗绣上翩跹的蝶纹、商周青铜器狞厉庄重的云雷;
希腊石雕上舒展的卷草纹样,埃及亚麻织物古老图腾,美洲原住民岩壁刻画,两河泥板镌刻的楔形纹路……
不只是冰冷的图片存档。
每一道纹样背后,都捆绑着沉甸甸的文明记忆。
有缂丝匠人灯下耗数年光阴,织就一幅画卷的一生;
有古埃及河畔百姓的节庆烟火;
有远古部落篝火旁的歌谣悲欢;
无数普通人的喜乐苦难,全部被转换成星力数据,收纳进这座漂泊在宇宙深空的数据库。
这是武器库,也是一座漂浮星海之中,永不陷落的宇宙文明博物馆。
可屏幕之上,大片大片的灰色碎块不停闪烁。
太多纹样残缺不全。
无数文明早已倒在熵雾席卷之下,部分记忆被熵能啃噬得千疮百孔,只剩下零星碎片,无论如何调取共振网络,都再也补不全遗失的部分。
有些故事,永远消失在了时间洪流里。
卫昭盯着那些破碎、模糊的数据残片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那些被抹除文明的残影,在光屏上一闪而过。
旧日归一者的虚无理念如毒蛇,顺着神经往卫昭脑海里钻:
“看吧,文明终究会破碎消亡。”
“所有传承,终有一日会化为虚无。”
“归零,才是解脱。”
……
旧念,这玩意儿,不讲武德。
它不在人防备的时候来。
它专挑卫昭两天没合眼、手指在光屏上磨得发烫、神经绷得像要断的钢丝的时候。
“哗”地一下从心底最深处翻上来,滚烫的、粘稠的,裹着12年的信仰、狂热、盲从,还有那么一点点……
至今,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。
它和此刻的卫昭拼尽全力,守护文明的意志剧烈碰撞。
像两辆失控的列车,在胸腔里迎头相撞,碎屑横飞,火星四溅。
卫昭用力按住额头。
他整个人弓在操作台前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。
身体在抖,从指尖开始,一寸一寸往上蔓延,抖到肩膀,抖到脊椎,抖得他后槽牙都咬不住。
他另一只手还搭在光屏上,抖得数据都跟着晃。
波纹线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,挣扎着扭来扭去。
“出去!”他对着光屏低吼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都给我出去!”
数据没理他。
碎片化纹样在屏上铺开,那些线条、弧度、交错的节点,每道都长得像他过去12年的影子。
他伸手去退出一部分,屏幕“啪”地清了一片,空出来的地方,立刻又涌上新的碎片,补得满满当当,衣柜里塞爆的旧衣服。
他再退,再涌。再退,再涌。
光屏跟他较上劲了,或者说,他自己跟自己较上劲了。
他停下来,喘了两口,开始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