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的后院是另一番天地。
这里没有前院那种潮水般的热闹,却有一种更沉、更缓的呼吸。
竹编课堂设在几丛老竹下面,风穿过竹叶,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什么细碎的东西。
来学竹编的人,大多是从田埂上直接走过来的,脚上还带着泥。
教他们的老师是五大区域来的竹编匠人,不怎么讲理论,只坐在一把小竹椅上,手里劈着篾,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字:
“薄了。”
“再紧一道。”
“手要稳。”
那个中年农户,就坐在角落。他皮肤黑得发亮,是日头经年累月晒出来的那种黑。手指粗短,骨节大得像竹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痕。
这样的人,你要是不把他搁在这儿,搁在田里,他就是一株庄稼,一截土墙,浑然天成,半点不突兀。
没人注意到他——直到他手底下的竹条,忽然活了。
他起手的时候,动作其实不快,甚至有几分笨拙。
那双手握惯了锄把,握起竹篾来总有些别扭,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力气该收几分、放几分。
可编着编着,那手就找到了自己的路数。
他编的不是课堂上教的纹样,是他自己脑子里记了一辈子的东西——
是竹筐底部的十字绞,是竹筛边沿的锁口扣,是夏天装瓜的篓子、秋日挑粮的箩。
那些东西他太熟了,熟到不需要去想,手指自己记得。
竹条在他掌间翻飞。
是一种沉实的、有劲道的飞法,像是泥土在指缝间自己成形。
旁人还在对照纹样数篾数的时候,他手底下的竹篮已经收了口。
密密的,匀匀的,每一个交错都咬得严丝合缝。
篮子编成的那一刻,他没有声张。
他自己甚至都没发现有什么异样。
只是把篮子放在膝盖上,习惯性地里外看了看,心里大约还在想,这篮子梁儿够不够直、底儿够不够平。
然后,那道光就浮起来了。
很淡。淡到最开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旁边一个学编筐的小姑娘先“咦”了一声,拿手指着那篮子,嘴巴张着说不出话。
农户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,才看见竹篮的表层,正在发亮。
那光不像灯火,也不像阳光,像是月亮刚从云里透出来那一刹的薄光,附着在每一根竹篾的纹理上,沿着编织的纹路静静流转。
光很软,可就在那层软光浮起来的同一刻,院子里若有若无的那一层稀薄熵雾,被轻轻推了一下,缓缓退开了几步。
竹篮周围一小圈空气,清亮了些,也暖了些。
农户愣住了。
他看看篮子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上全是篾痕,虎口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。
他大概是在想,这双手跟了他半辈子,刨过地,撒过种,拔过草,什么时候也没有发过光。
沈星槎是这时候走进后院来巡查的,脚步很轻,竹叶在他脚下轻微作响。
农户看见沈星槎,像看见了救星,又像看见了判官,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急,差点把膝盖上的竹篮打翻。
他赶紧捞住,双手捧着,往前送也不是,往回收也不是,就那么端着,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指尖,把那竹篮的底沿磨出了细小的沙沙声。
“沈……沈先生。”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哑的,嗓子里像还带着田里的土腥气,“我从前只会编农具。挑筐,背篓,装猪草的笆篓。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。
那光还在,稳稳的,不灭。
“没想到这竹编……”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,方才退开的那些黑雾,“竟能抵挡那个。那玩意儿,我们从前只敢躲,不敢想能挡住。”
他的手指搓得更用力了,指尖磨着篾边,来来回回,几乎要把那层光磨掉。
“我是不是也能算……”他抬起眼,眼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,那不确定里藏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渴望,“……织星者?”
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得不像是在问一个身份,像是在问一个从来不敢做的梦,能不能成真。
沈星槎笑着上前,指尖轻触竹篮流转的星光,郑重回应:
“心中守艺,便是织星人,你的天赋,是大地与岁月赠予的。”
四大院系之内,不同年龄、不同出身的学员埋头钻研技艺,没有门第偏见,没有天赋桎梏,人人皆有握住文明火种的资格。
第三天的午后,本来是个犯困的时辰。
廊下有几个学员靠着柱子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