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阳光跌进西山的刹那,沈星槎的靴底碾过一片干枯的剪纸。
那是一幅未完成的“福寿图”。
剪刀裁出的纹路里,还缠着半缕人气,像被突然抽走灵魂的躯壳。
沈星槎蹲下身,把剪纸从靴底揭下来的时候,指尖被纸边缘割了一下。
没出血,但疼得很细,像被小东西咬了一口。
风从巷子灌过来,纸屑往他脸上扑。
他没躲。
手腕上的铜片是凉的。半个福字黏在上面,寿字剩个偏旁,被风吹得簌簌响,像在抖。
“这剪纸……”
昨天路过西街口,还看见它贴在王家门窗上,红得扎眼。
王婆子坐在门槛上剪的,剪一刀念一句佛,说等腊月二十八贴正堂,给瘫了三年的老头续福寿。
现在纸在这儿,干巴巴的,被不知道多少只脚踩过。
人气,不是一下子散干净的。
是丝丝缕缕地往外渗,渗到最后只剩个壳子,风一吹就碎。
他把剪纸叠了叠,塞进袖口。
铜片上,残留的那半缕热乎气儿隔着布料贴着手腕,像谁临走前没说完的话。
巷子尽头有人在哭。声音不大,被风吹散了一半,另一半闷在喉咙里,听着像冬天关不严的木门。
沈星槎没回头。
靴底碾过更多碎纸屑,沙沙的,像踩在去年的落叶上。
太阳彻底沉下去了。
整条巷子暗下来,红纸屑的颜色也跟着死了,变成灰褐色的斑点,贴在青石板上,抠都抠不下来。
袖口里,那团剪纸硌着手腕。
沈星槎走快了几步,铜片撞着腕骨,一下一下地响,像是替谁敲着木鱼。
沈展槎还没走到巷口,那股味道先撞了上来。
桐油味。
那种推光漆器特有的甜腻,像浸透了几十年的老木头被火烤过,往人鼻腔里钻。
可底下,压着铁锈的腥,浓得发苦,像咬破舌尖后满嘴的血味。
他脚步顿了一瞬。
林晚星在他身侧,绣绷不知什么时候又端起来了。
三色蚕丝,在指间发疯似的自己抖动。
它们在半空织成一片透明的网。
网眼筛过来的风里,桐油味更浓了,浓到发臭。
“呃,是推光漆器的味道。”
林晚星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手指攥紧绣绷的边缘,指节白得和那截蚕丝一个色,
“蚀魂者把晋商票号的墨汁,都熬成毒了。”
墨汁。
沈展槎想起袖口里那团剪纸。
王婆子家的窗花,墨线勾的福寿纹,现在在他袖子里皱成一团。
他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铜片。
凉的,凉得透骨。
“不对。之前那半缕人气是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