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露水泛着淡蓝荧光,是没散尽的数据回涌。
沈星槎的越野车碾断第七根枯木时,枯木发出一声存储体折断的电荷脆响。
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量子湿度计,读数87%。
这意味着昨晚这片区域,又经历了一次低烈度的数据回涌。
噼啪一声,仪表盘跳了个0.3秒的雪花屏。
沈星槎没减速。
车载AI用一种近乎疲倦的语气报了一句:
“前方地质层已切换至古数据沉积岩,导航延迟约4秒,自求多福。”
华山的轮廓在晨雾里半隐半现,山体表面不再是花岗岩,而是密密麻麻的冷却态硅晶簇。
远远看去,像一把被遗忘在服务器坟场上空的青铜剑。
钝重,过时,但仍有压迫感。
雾气在山坳间流动,带出一股檀香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沈星槎知道这味道的来源:
山体内部,埋着上一代文明废弃的嗅觉交互终端。
几千年前,被拆解后扔在这里,至今仍在泄露早已无人订阅的气味信号。
那些终端,曾经用来让人类在虚拟空间里,闻到彼此的恐惧、爱意、愧疚。
现在只剩檀香混合铁锈,无差别地往每一个路过的人鼻腔里钻,在冷空气中凝结成数据针刺,刺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
他摇起车窗,但那些气味分子太小了,滤芯拦不住。
副驾上扔着一块柔性屏,上面是一份三天前签发的回收令,抬头写着:
“华山遗址·第七层缓存区·记忆残留物清理任务”
委托人那一栏是空白,签章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几何图腾。
六边形里,套着三根并排的竖线,像某种被删减了一半的文字。
报酬栏只写了一个数字,后面跟着的单位是“时权”。
沈星槎当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屏幕。
往越野车的聚变堆里,塞了两块备用燃料板就出发了。
车子翻过一道由废弃服务器机柜堆成的山脊,眼前豁然开朗。
华山遗址的第七层缓存区,出现在山谷底。
那是一片巨大的地面凹陷,形状像是被一个直径几公里的勺子,狠狠挖了一下。
凹坑底部,覆盖着银灰色的纳米维护涂层,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。
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光纤脉络,像一大片死去的神经组织。
涂层仍在尽责地工作,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次柔和的脉冲光,试图修复那些早已不可能修复的断裂处。
现在,这里是一座城市级记忆缓存中心。
专门用来暂存人类上传的意识数据,等待转存至更稳定的深空存储阵列。
后来,转存协议因一场持续0.7秒的星际链路中断而彻底失效。
几亿人的记忆碎片,就永远滞留在了这片物理介质里。
日复一日地被风化、被腐蚀、被路过的不法分子当矿挖。
沈星槎把车停在缓存区边缘,熄火。
车载AI嘟囔了一句“终于下班了”就彻底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