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公司接到的第一份军用订单,是转运四百二十吨硬化钢圈。
合同不写火炮。货名是矿山提升设备备件,目的地是一座从来没有订过同规格机器的北方仓库,保险项却包含敌军炮击、铁路中断和军事征用。朱伯伦让会计把尺寸与他记得的重炮复进筒对照,内径只差不到半指。钢圈到仓以后还会切削,磨掉的正是那一点。
他拒绝了这张订单,也不让下属代签。订金原路退回,驳船调去运粮,预留的铁路车位交给两批民用煤。公司长桌上的人先劝他提高价格,说军方愿意多付三成;朱伯伦说十成也不运。第二天,银行来函提醒联运商社的周转贷款以年度军需合同为共同担保,无正当理由拒绝订单,可能触发提前还款。
仓库领班并不赞成他把车位给煤。硬化钢圈装卸省事,吊上船便算交接;煤要防雨、要过秤,还会把仓底和工人的肺都染黑,利润不到一半。三十六名装卸工刚补齐上月欠薪,没人愿意听一位坐办公室的新老板解释怎样阻止未来战争。他们只问拒单后下周还有没有工钱。朱伯伦把六周工资从私人账户划进专户,要求会计当天贴出。有人因此留下,也有人领完第一周便去了别家,因为他们不肯拿家里吃饭去赌老板记得的未来。
德维尔问:“你有钱,为什么不还?”朱伯伦说能还第一笔,“还完以后,三处仓库的货主会同时失去银行信用。船可以开,装卸工也可以上班,可货主不敢把货交给一家账户被冻结的公司。”
他去找保险行,要求将钢圈明确列为军火部件。保险行同意重新核验,却在核验期间暂停了公司所有战时保单。粮食、染料和药品并没有变成军火,仍因为共用同一家承运商而不能出仓。仓门外三天便排起车,有人先骂军方,随后开始骂朱伯伦拿别人的货做自己的和平。
“他们骂得没错。”他说。
公司可以用现金赔部分损失,不能给城市补回错过的煤。朱伯伦把私人账户押给银行,换来七天宽限,又让会计将军用订单、银行催款和保险停保分别抄给报纸。他以为只要把同一条链摊开,货主就会与他一起逼采购处改约。
采购处没有争。第四天,铁路总调度把原定车位转给另一家贸易行;第五天,北方仓库改用新货号接收钢圈,货名从矿山备件变成水利工程轴套;第六天,军方以战时需要征用朱伯伦拒绝开放的那间仓库。钢圈从另一座城市出发,经过另一家银行结算,在他原来订下的铁路时刻穿过港口。
那间被征用的仓库仍属于他的公司。墙、门、地板和装卸架都在资产表上,钥匙却由军需官拿走。朱伯伦可以起诉,法院也受理了,只把第一次开庭排在动员结束以后。
贝克说他控制了公司,却控制不了公司的仓库。朱伯伦纠正他:“我能控制仓库。控制不了征用仓库的军队,给军队放款的银行,替订单换名字的采购人,还有把车位挪走的铁路。他们也不需要坐在同一间屋里商量。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栏,货不经意间就绕出去了。”
值勤室的电话在这时响了。南站值勤军官报告,两节空货车已被边境司令部征入军用编组,准备装运主堡档案与备用电话线。铁路家属仍留在候车棚,不得随车。另一节车的车长愿意藏人,却要求要塞出具书面命令,证明被查时不是他私自收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