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“战争经济学”

晚上八点,七号弹药间里的人分成了三组。

第一组跟阿贝尔回医务室,清点现有伤员和当天用掉的药品;第二组由霍夫曼带去军需处,查医疗互助金的总账;第三组留在弹药间,和米洛什一起算那二十四枚炮弹。

没有人把这叫上课。墙上也没有写任何口号,只有越来越多的数字。

朱伯伦给每组只发了一张纸。医务室那组不能只写“药不够”,必须写清有多少病人、一天换几次药;查账那组不能只写“钱被扣了”,必须找到总数和付款页;米洛什也不能拿最高价格吓人,只能留下能够被奥托、货单和保险费率同时证明的数字。

皮埃尔本来想跟着查炮弹,阿贝尔却把患者清点表塞到他手里:“你白天刚学会看明细,先去看看病床有没有明细。”

医务室的名册比军饷单难认。有人只有军牌号,有人是从铁路工棚抬来的,没有军方编号;两个住在地下救护间的孩子甚至没写名字,只记着“南区裁缝的儿子”和“车站卖花女人的女儿”。皮埃尔第一次把这些人也补进总数,因为药用在伤口上时,并不会先问伤口属于士兵还是平民。

塞福涅最先找到北辰保险的战区费率。范德留在合同簿里的旧附件写得很清楚,基础铁路风险按申报价值的百分之一收取;军火附加险、超重装卸和桥梁风险则另外开单,不计入基础险这一栏。

铁冠第三步兵团交出的二百四十银盾,项目名称正是基础铁路风险。按照百分之一反推,整批货物申报价值为二万四千银盾,与共保清单背面的数字完全一致。

“这是他们自己承认的货值,不是我们猜的。”塞福涅把费率表按在木箱上,“军火附加险和超重风险还没有找到,所以接下来所有计算继续往低处算。”

米洛什把整批货物拆成四部分:炮身与炮架、起重设备、专用铁路构件,以及最后一列车上的二十四枚炮弹。他没有完整清单,只能按照钢材重量和奥托提供的车厢数量估算。

“把所有不确定的都往低处算。”朱伯伦提醒,“我们不是为了把数字说得吓人的。”

米洛什瞥了他一眼:“用不着你教我怎么保守计算。”

一个小时后,墙上留下了一个被反复修改过的数:四百银盾。

米洛什把算法重新讲了一遍。炮身、炮架和起重设备按照已知型号取最低造价,专用铁路构件按货车数量估算,剩下的申报价值再分给二十四枚炮弹。装药和引信没有单独报价,他便全部按普通重炮弹计算,没有采用黑弥撒专用部件可能增加的价格。

“要是这里面有一项算高了呢?”一名搬运工问。

“另外三项已经故意算低。”米洛什用铅笔点着每一栏,“除非铁冠军火商愿意承认整批货物虚报价值、骗取军费,否则一枚不会低于四百。”

塞福涅补充道:“如果他们确实虚报,结论也不会更好。只是钱没有变成炮弹,提前进了别人的口袋。”

皮埃尔刚从医务室回来,看见以后问道:“一枚?”

“一枚黑弥撒炮弹的最低造价和运输成本。”米洛什用袖口擦掉旁边几个更高的数,“实际只会比这个贵。”

“四百银盾能发我多久军饷?”

“按应发五枚算,八十个月。”

皮埃尔在心里换算了一会儿:“六年多。”

“六年八个月。”米洛什纠正。

皮埃尔没有理会那八个月。他盯着墙上的四百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东西从炮膛里飞出来,只需要几秒。”

朱伯伦没有接一句“这就是战争”。屋里的人也不需要他解释。四百银盾和六年八个月都写在墙上,已经足够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