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4年1月8日,早上六点二十分。

距离黑弥撒抵达洛林,还剩三天二十二小时。

军饷发放室外已经排起长队。

德维尔少校提前发放上月军饷的命令,昨晚送到了每一座炮位和营房。

士兵们想赶在要塞封锁以前,把钱交给最后一班民用邮车。

有人准备寄给母亲。

有人要还面包铺的欠账。

也有人答应给孩子买一双新鞋,哪怕孩子收到钱时,冬天可能已经过去。

没有人愿意在发钱的窗口前耽误太久。

皮埃尔排在第一个。

不是朱伯伦安排的。

他天还没亮就抱着军饷单来了。

窗口后的书记员认识他。

“名字。”

“皮埃尔·勒布朗。”

书记员在名册里找到对应的一行,从钱箱里数出三枚银盾和两个铜子。

他把军饷单沿着旧折痕一折,只露出最下面的签名栏,又把蘸好墨水的笔递出来。

“签字。”

皮埃尔没有接笔。

“展开。”

书记员抬起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把单子展开。”

“后面还有人在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就签字拿钱。”

“我拿到的是三枚银盾零两个铜子。”

“单子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
“折起来以后看不清。”

皮埃尔伸手把军饷单展开。

“这里写我足额领到五枚银盾。我没拿到五枚,不能这么签。”

队伍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咳了一声。

也有人踮起脚,想看看窗口出了什么事。

书记员把纸抢回来。

“扣款都在正面。你签字就是承认扣款以后足额领取。”

“背面没这么写。”

“一直都是这么发。”

“以前我看不懂。”

皮埃尔把昨晚那张写着三句话的小纸放到窗口上。

“现在看懂了。”

书记员盯着他。

“你到底领不领?”

“领。”

“那就签。”

“把实领改成三枚银盾零两个铜子,我就签。”

“表格不能改。”

“那给我扣款明细和收据。”

“军饷单就是明细。”

“上面没写二十五个铜子给了谁,也没写我没领的烟草放在哪里。”

书记员的脸慢慢涨红。

皮埃尔没有拍窗,也没有提高声音。

他把三枚银盾和两个铜子推回窗口里面,然后站到一旁。

“下一位先领。我等你写清楚。”

排在第二的是勒内。

书记员没好气地问:“你也要看明细?”

勒内把自己的军饷单完全展开。

“我先看数。”

他看得很慢。

后面的人开始催。

勒内没有回头。

他把应发、扣除和实领分别念了一遍,最后指向冬季皮靴分摊。

“我去年十一月把不合脚的靴子退回仓库了。这个月为什么还扣?”

“退靴证明呢?”书记员问。

“仓库没给。”

“没有证明就算领用。”

“那你给我领用证明。”

书记员说不出话了。

勒内也把钱推了回去。

第三名军械工没有拒绝。

他看了一遍,签字,拿钱离开。

没有人拦他。

第四个人问了煤钱。

第五个人不会认字,请书记员把每一行念出来。

第六个人发现自己被扣了两份洗补费。

到第十个人时,窗口里已经放着五份没有签字的军饷和五张等待核对的单子。

队伍没有散。

也没有人堵住入口。

愿意照旧签字的人可以从另一边离开。

只是越来越多的人在轮到自己以前,先向旁边的人问一句:“你上个月到底拿了多少?”

早上六点四十一分,军需官从里面走出来。

他昨夜没有睡好,制服领口扣错了一颗扣子。

看见朱伯伦站在队伍中间,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。

“又是你。”

朱伯伦也认出了他。

几天前的军用货场里,正是这名军需官拒绝提供完整货单。朱伯伦让他把“拒绝提供明细”写在通行表背面,他才把真正的清单拿出来。

这一次,还是明细。

“报告长官,我在等领军饷。”朱伯伦说。

“你让他们拒绝签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五份没签的单子怎么解释?”

皮埃尔从旁边开口。

“我自己没签。”

勒内跟着说:“我也是。”

另外三个人也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
军需官没有理他们。

“朱伯伦,煽动士兵聚集,扰乱战时军饷发放,你知道是什么罪吗?”

“这里没人阻止发钱。”

“窗口已经停了。”

“窗口没有停。”皮埃尔说,“愿意签的人一直在领。”

“列兵,我没有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