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维尔少校的办公室很暖。

这是朱伯伦进去后的第一个念头。

壁炉烧得很旺,火光把镶铜书架照得发亮。窗户关得严实,厚重红色帘布挡住了外面的冷风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一幅是洛林要塞竣工时的庆典,一幅是某位国王骑在马上检阅军队。

办公桌旁有一只银壶,壶嘴冒着热气。

茶香很淡,却足够让朱伯伦空了一早上的胃抽动一下。

他身上还带着军械棚的枪油味和弹药箱木屑,站在这间屋子里,像一块被人从壕沟里捡进来的脏石头。

德维尔少校没有立刻看他。

他在写字。

钢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
他大约四十岁,深褐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胡子修剪得短而整齐。军服贴合得像第二层皮,肩章上的银线在火光里闪着冷光。

这是一个相信秩序的人。

而且相信自己天生站在秩序上方。

朱伯伦立正。

“伯伦·朱,机枪连二等兵,奉命报到。”

德维尔少校写完最后一行,把钢笔放回笔架。

“你会说铁冠语?”

他的第一句话让朱伯伦心里一沉。

不是问气球。

不是问炮。

而是问语言。

“会一点,少校。”

“谁教你的?”

“铁路工人。我父亲在北线干过活。”

“你的父亲叫朱海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东方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母亲呢?”

“洛林城人。”

“洗衣女?”

“是。”

少校终于抬头。

那双眼睛是很浅的灰色,像冻住的河面。里面没有明显厌恶,甚至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审视。

仿佛朱伯伦不是一个士兵,而是一份来源可疑的文件。

“一个东方苦力的儿子,一个洗衣女的儿子。”德维尔少校说,“会铁冠语,懂铁路承重,知道重炮运输,还能判断敌军观测气球。伯伦·朱,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理解这件事?”

“少校,我在要塞服役三年。”

“三年足够你学会服从,不足够你学会参谋部的工作。”

朱伯伦沉默。

火烧得太旺,额角开始出汗。

办公室门口站着两名宪兵,手按在枪套上。他们没有看他,却让他清楚地知道,只要少校一句话,自己今天就会从机枪手变成囚犯。

德维尔少校拿起桌上的一张纸。

“今晨六点二十分,你在操场上声称边境上空出现敌军观测气球。”

他又拿起另一张。

“七点四十五分,你在军械棚向霍夫曼军士询问北线第七支路封锁。”

第三张。

“八点三十分,你在三号机枪堡散布要塞会遭受重炮轰击的言论,并擅自讨论火力死角。”

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效率很高。新年第一天,你用了不到三个小时,让半个机枪连开始怀疑洛林要塞会倒塌。”

朱伯伦说:“我没有说要塞一定倒塌。”

“你说了吗?”

少校看着他。

朱伯伦也看着少校。

几秒钟后,他说:“我说这座城会被炮轰碎。”

门口一名宪兵眼皮跳了一下。

德维尔少校却笑了。

很轻的一声。

“诚实。至少你还有这个优点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帘布一角。

从这里可以看见半个操场,以及更远处的堡垒外墙。士兵们像一群灰蓝色的小点,在冻泥和积雪之间来回奔走。

“你知道洛林要塞修了多少年吗?”少校问。

“二十七年。”

“花了多少钱?”

“官方说法,九千万银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