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所长派他去长津湖,是第三天的事。
那天早上,沟口来了一个通信兵,骑着马,脸冻得发紫,帽檐上挂着一层白霜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电报,递给陈所长。陈所长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来,把贾东旭叫到土坯房门口。
“东线那边出事了。长津湖的部队打得很苦,枪冻住了打不响,冻伤的枪拿回来也没法修。那边缺人手,上面让咱们派个懂技术的过去看看。”
贾东旭把手里那支刚修好的枪搁在架子上:“我去。”
陈所长看了他一眼:“那边冷,比这边还冷。零下三四十度,冻伤的人比打伤的还多。”
“我去。”
陈所长没再拦他。他让通信兵带路,又从弹药组拿了两盒复装的子弹,塞进贾东旭的包袱里。贾东旭把厚棉袄穿上,帽子戴好,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,背上包袱,跟着通信兵往东走。
翻过两座山,走了大半天。山上的雪没到小腿,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。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带着冰碴子,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。通信兵走在前面,步子快,偶尔回头看一眼,见贾东旭跟得上,没说什么。两个人翻过第三道山梁的时候,前面豁然开朗,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。谷地尽头有一个湖,湖面结了冰,冰面上有被炮弹炸开的窟窿,黑黢黢的。湖边有一个村子,房子全塌了,只剩下几堵断墙戳在雪地里。
通信兵指了指村子:“七连在那边。你去找伍连长。”
贾东旭下了山梁,踩着雪往村子走。雪地里散着弹片和碎木头,偶尔能看见一截棉衣的袖子从雪里露出来,冻得硬邦邦的。他绕过去,没有多看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听见断墙后面有人说话。他拐进去,看见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,围着一堆火烤手。火不大,烟很大,呛得人直咳嗽。几个人都穿着灰布军装,脸冻得青一块紫一块,嘴唇干裂。
其中一个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人二十七八岁,个子高,瘦,眉毛上挂着霜。他上下打量了贾东旭一眼:“哪部分的?”
“军械所的。上面派我来看看枪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指了指旁边几支搁在雪地里的枪:“你看看。昨天晚上打的,打了一半,枪栓拉不开,有几支还炸了膛。”
贾东旭蹲下来,拿起一支枪看了看。枪栓确实拉不开,冻住了。他把枪搁在膝盖上,拿手捂了一会儿枪机,等冰化了一点,再拉,动了。他把枪机拆开,里面全是冰碴子和凝固的油。他又看了看炸膛那支,枪管前端裂了一道缝,弹头卡在里头。他蹲在雪地里,把那几支枪一支一支地过了一遍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