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你看她,看到了什么?

秋雨如期而至,细密如针,敲打在悦来客栈的青瓦上,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。屋檐滴水成线,在窗外交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帘,将扬州城的白日也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寂寥。

秦昭坐在客栈房间的窗前,手中捧着一卷早已翻看过无数遍的《太上感应篇》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,而是透过雨幕,望着远处被水汽氤氲得模糊的街景。

距离上次醉梦楼“第一课”,已过去三日。

这三日,他并未闲着。白日里,他再次去了沈府,以“安定心神、驱散残余晦气”为由,在沈玉娘所居的“沁芳阁”周围,仔细布下了一套简易的感应法阵。若再有与那彼岸花同源的幽冥气息或异常魂力靠近,他虽不能立刻知晓具体,但怀中的定魄盘会有所反应。

他也曾试图寻找陈文远的踪迹。但那日从陈家别院出来后,这位“体弱多病、深居简出”的陈公子,便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。陈府老仆只说“少爷去城外别庄养病了”,问及具体地点,却又语焉不详。秦昭以灵觉探查陈府,除了那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药味和陈旧气息,并无其他发现,连陈文轩的灵堂,也依旧“干净”得过分。

线索似乎再次中断。唯一的指向,依旧是醉梦楼,是那个名为晏清的神秘存在。

今日,便是约定中“第二课”的日子。

雨势未歇,申时将至。

秦昭合上手中书卷,将其仔细收好。他换上了与上次相同的墨蓝色劲装,仔细检查了随身的符箓、定魄盘,最后握住了以布匹缠裹的斩尘剑。剑身传来温润的暖意,在这阴雨连绵的秋日,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慰藉。

他没有撑伞。纯阳之气微微外放,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而炽热的气场,细密的雨丝尚未触及他的衣衫,便被蒸发成缕缕白汽。他就这样,走入了扬州城午后的凄风冷雨之中。

街道上行人稀少,商铺也显得有些冷清。只有醉梦楼方向,那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,穿透雨幕,依旧顽强地昭示着那里的喧嚣与热络。仿佛无论外界是晴是雨,是昼是夜,那里永远是另一个温暖、奢靡、不知疲倦的世界。

秦昭脚步不停,再次来到了那扇侧门前。门依旧应手而开,开门的也依旧是那个胆小的绿衫丫鬟。这一次,丫鬟没有多言,只是默默引路,走的却不再是通往二楼赌场暗阁的路径,而是绕向了主楼后方,一处相对安静的回廊。

回廊尽头,是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,门内隐约有婉转凄清的歌声,伴随着幽咽的琵琶声,丝丝缕缕地飘出。

“清晏公子在里面等您。” 丫鬟在门口停下,低声说了一句,便垂手退到一旁。

秦昭推门而入。

门内,是一间颇为雅致的偏厅。陈设不似“听雪轩”那般空灵出尘,也不像赌场暗阁那样粗粝隐蔽。这里更像是一处供客人私下听曲、饮酒、谈话的所在。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,摆放着几张舒适的矮榻和案几,墙角燃着银炭火盆,驱散了雨日的湿寒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香和一种清雅的、类似白梅的熏香。

晏清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,正独自坐在临窗的一张矮榻上。窗外是醉梦楼的后院,几株芭蕉在雨中舒展着宽大的叶子,雨水顺着叶尖滴落,发出嗒嗒的轻响。他面前的小几上,温着一壶酒,两只玉杯。他没有抚琴,也没有看书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打芭蕉,侧脸在朦胧的天光下,显得有几分难得的沉静,甚至……寂寥。

听到推门声,他转过头来。看到秦昭,眼中那丝寂寥瞬间隐去,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、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兴味的笑意。

“来了?今日天寒,喝杯酒暖暖身子。” 他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,为两只玉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。酒香混合着药材的清香,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,是上好的花雕。

秦昭没有坐,也没有去碰那杯酒。他走到晏清对面的矮榻坐下,目光扫过室内:“今日,学什么?”

“不急。” 晏清将其中一杯酒推到他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,浅酌一口,微眯起眼,似是享受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间的感觉。“先听支曲子。”

他话音刚落,偏厅一侧的珠帘后,便响起了琵琶的前奏。曲调幽咽,如泣如诉,带着江南丝竹特有的婉转缠绵。随即,一个女子的歌声,轻轻响起。

嗓音算不得顶级的清亮,却胜在情真意切,咬字清晰,将一曲描写闺怨离愁的《长相思》,唱得百转千回,哀婉动人。尤其是唱到“思君如满月,夜夜减清辉”时,那歌声中蕴含的凄楚与无奈,几乎要满溢出来,令人闻之心酸。

秦昭不通音律,但这歌声中的哀伤,却是任何不懂音乐的人都能感受到的。他目光不由投向珠帘之后。隔着晃动的珠串,隐约可见一个抱着琵琶的窈窕身影,正低头专注地弹唱着。

是醉梦楼的歌女。

曲至半酣,偏厅的门忽然被粗鲁地推开。一个穿着锦缎华服、满身酒气、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,在两个同样醉醺醺的跟班搀扶下,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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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婉娘!婉娘!爷就知道你躲在这儿!” 年轻公子推开试图阻拦的龟公,一双被酒色浸染得浑浊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珠帘后的歌女,舌头有些打结,“唱、唱什么劳什子《长相思》!晦气!来,给爷唱个《十八摸》!爷重重有赏!哈哈哈!”

说着,他竟甩开跟班,踉跄着就要往珠帘后冲去。

珠帘后的歌声戛然而止。琵琶声也乱了几个音。

歌女婉娘抱着琵琶,惊慌地后退了两步,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
“赵公子,赵公子!使不得!婉娘是清倌人,只卖唱,不卖身!您喝多了,我扶您去隔壁,让红绡姑娘陪您……” 龟公连忙上前阻拦,陪着笑脸。

“滚开!” 被称为赵公子的年轻人一把推开龟公,眼睛瞪得更圆了,“清倌人怎么了?爷有的是钱!今天爷就要她陪!婉娘,过来!陪爷喝一杯,这些银子就都是你的!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,哗啦一声撒在珠帘前的地毯上,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。

婉娘看着地上的银子,又看看步步逼近、满脸淫笑的赵公子,脸色越发苍白。她咬了咬下唇,眼中已有泪光闪烁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然而,就在秦昭以为她要哭出来或者夺路而逃时,她却忽然,极快地,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