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弟静坐片刻,起身踱到天井里,仰头望那轮月。
阿霞和阿林早已睡下,二楼窗台上搁着阿林傍晚挑回来的兔子灯,米白色的灯纸被风掀得微微鼓动,暖黄的光从里头透出来,像揣了只活物,在里头轻轻拱着呼吸。
雷弟走到树下,伸手抚上石榴树粗糙的树皮。这树在唐楼天井里扎了十几年根,早年间庙街还只是一排铁皮棚屋时,它就立在这儿了。
他忽然想起刚搬来的那年,阿霞围着树转了两圈,说这树遭过虫、根也浅,怕是活不长,让阿林别费心伺候。阿林偏不听,总偷偷拿喝剩的糖水往树根浇。
谁想它非但活了过来,反倒一年比一年枝繁叶茂,每年入夏都挂满青石榴。只是早先结的果酸得涩牙,根本入不了口,阿林总嘟囔是没浇够糖水,雷弟也由着她闹。也不知是糖水管用,还是这几年雨水足,结出的石榴竟真的一年比一年甜。到去年中秋,剥开来籽儿红得像玛瑙,甜汁能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“等九月。”他指尖摩挲着树皮上的裂纹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这棵陪了他许久的老树低语。
二楼的灯忽然亮了一星。
阿霞披了件素色绒线外衣,站在窗沿边探出头,长发松松挽着,看见天井里孤身立着的人影,便压着声音轻问:“怎么还不睡?”
雷弟抬头望她,月色落在眼里,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:“我在呆会…。”
阿霞没再多问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缩回身子,慢慢把窗扇合上。
二楼的灯光随即熄灭,天井重又落回月光里。
雷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月色下掌心光洁温润,指节分明,连半分薄茧都无,瞧不出半分练功的痕迹。
他缓缓握起拳,指节微收,周遭气流便无声地往掌心一漩
再慢慢松开,气机散得无影无踪,依旧是一双寻常人手。他转身回屋,脚步轻得没惊起半点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