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夏初的傍晚,天还是亮的,但衙门里已经开始有人收拾东西准备下差了。
贾政回到自己值房,案上多了几本新送来的卷宗,他顺手批了,然后叫来一个书吏。
这几本书,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几册旧卷,我借回去看看,明儿还。
书吏看了一眼,满脸堆笑:贾大人,您客气,这书摆在里头也是落灰,您尽管看。
贾政把书夹在腋下,走出了工部衙门。
青呢小轿还在门口等着,他钻进去,轿夫起轿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回到荣国府的时候,暮色已经沉下来了。
府门前的灯笼亮了,黄澄澄的光洒在青石阶上。
贾政下了轿,在二门处站了片刻。
他忽然有点不知道,自己该往哪儿去。
荣国府太大了。
三路五进,占地五十多亩,将近四十万平米。
院中有院,一个院子套一个院子;
正房、厢房、穿堂、游廊、花园、角门,走错一条路就可能钻进某个偏院里去。
原身在这宅子里住了三十多年,肌肉记忆带着他走不会错,但萧予的意识还不太适应这种规模的。
算了,按原主的习惯走吧。
他沿着抄手游廊往东,穿过一道月洞门,进了自己的内书房——梦坡斋。
梦坡斋不大,三间敞亮的屋子,陈设清雅。
北墙是一整面书架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原身这些年攒下的书,以四书五经和各家文集为主。
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,案上铺着一方端砚、几支湖笔、一叠宣纸。
西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原身自己写的——两个大字,笔力倒还算沉稳。
贾政在书案前坐下,把那几本从工部带回来的旧卷放在案角。
然后他想了想,还是没急着看。
午饭在衙门里凑合了一顿,工部的伙食不差,但他没吃饱。
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。
他唤了一声:来人。
外间应声进来一个小丫鬟,十二三岁,圆脸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。
贾政认出她是昨儿早上在游廊里遇到的那个——叫小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