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军军校的大堂里,晨雾还未散尽。
校场上的两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旗杆底下压着刚刚整理好的沙盘。东坡、芦苇地、旧木料场和中间的粮道,全都被缩成了巴掌大的土丘与木槽。三处信号台立在沙盘不同位置,台顶插着白旗,中央则摆着两辆缠着红布的粮车模型。
两队学员分列左右。
旧法队清一色披着轻甲,腰挂弓弩,身后还牵着几匹用于演习的战马。勋贵子弟们站得笔直,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自信。
新法队则男女混编,胸前挂着相同的军校学牌。有人抱着测距尺,有人提着旗板,有人背着绳索、木桩和折叠铁架,还有几名学员腰间挂着训练用短火枪。
沈砚坐在大堂侧边,面前摆着三册空白记录簿。
他看了看左边的旧法队,又看了看右边的新法队,低声道:“这阵仗不像演习,像两拨人准备抢祖宅。”
常福站在他身后,小声道:“少爷,您待会儿可别乱说。”
“本王今日是来记录的。”
“那您最好连表情也收一收。”
沈砚摸了摸下巴。
“记录表情算不算军务?”
常福立刻闭了嘴。
萧清棠从点将台后走出。
她穿着黑红窄袖军服,腰间佩着天子剑,发髻束得一丝不乱。没有银甲的衬托,她身上的锋利反倒更清楚,眉眼之间带着统帅才有的沉着。
她走到沙盘前,先看了一眼两辆粮车,才抬头。
“今日公布对抗演习规则。”
大堂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“演习双方分为旧法队与新法队。旧法队使用骑射、弓弩、正面冲阵与传统搬运方式。新法队由男女学员混编,可使用有限火器、通信旗、测距器材与工兵工具。”
她说到这里,旧法队中有人轻轻嗤了一声。
萧清棠没有停顿。
“双方均不得使用未登记的器材,不得临时向外求援,不得越过安全界线。旧法队不得以真箭伤人,新法队的火器只准对木靶、土垒与空置标记发射,枪口不得对准学员。”
一名骑射教官拱手道:“殿下,既是对抗,若连杀伤都不许计算,如何判断胜负?”
“今日比的是军法与任务,不是让同袍躺进医棚。”
萧清棠指向沙盘中央。
“假想杀伤不算完成任务。射中多少木靶、击倒多少草人,只能作为辅助记录。谁先夺取三处信号台,谁便取得主动;但若粮车没有抵达终点,信号台夺得再多,也不能判胜。”
她抬手,将一枚红色木牌放在沙盘最北端。
“演习目标有二。第一,在规定时辰内夺取三处信号台。第二,护送两辆粮车抵达终点。演习结束时,粮车上的红布必须完整,铜铃不得断绳,车轴不得被人为拆卸。”
“若只夺下两座信号台,却护住了粮车呢?”有人问。
“按完成度记录,不判全胜。”
“若夺下三座信号台,但粮车被截呢?”
“同样不判全胜。”
萧清棠的目光扫过两队学员。
“本将军再说一遍,今日不比谁嗓门大,不比谁家门楣高,也不比谁能把木靶射得更碎。信号台是节点,粮车是任务。少了哪一样,结果都不完整。”
一名勋贵子弟站了出来。
他昨日便在演习中拒收女学员旗令,此刻脸色依旧不服。
“殿下,规则如此安排,明面上说是公平,实际上却明显偏向新法队。”
萧清棠看着他:“哪里偏向?”
“新法队能用测距器材和工兵工具,能够提前布置障碍,甚至还能用火器压制骑兵。旧法队只有弓弩和战马,怎么比?”
“旧法队有速度,有骑射,有正面冲阵。”
“可粮车需要护送,信号台又在障碍之后。新法队若提前布置,旧法队根本无法靠近。”
“你也可以夺取器材。”
“演习前已经规定器材分配,旧法队没有。”
“因为你们没有申请。”
那人一愣。
萧清棠翻开手中册子。
“军校在三日前公布了器材申请表。旧法队可以申请木桩、拒马、绳索和测距尺,只是你们没有人递交。”
那名勋贵子弟张了张嘴。
旁边一名教习低声提醒:“旧法队认为那些器材不合旧制,故而未领。”
萧清棠合上册子。
“既然你们主动放弃,便不要在演习前说规则不公。”
“可新法队男女混编,本身就已经超出军制。若他们失败,旁人只会说是器材不够;若他们胜了,又会说是靠王爷在背后指挥。”
那人转头看向沈砚。
“定海王是新军制度的推动者,又是二殿下的夫君。若他暗中下令,谁能证明新法队不是借演习之名作弊?”
大堂里的目光齐齐落到沈砚身上。
沈砚端起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
萧清棠先开了口。
“你想如何?”
“请王爷直接参与新法队指挥。若他不肯,便说明他心虚;若他肯,双方也好当面较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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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差点被茶水呛住。
“这位将军的逻辑很有弹性。”
那人冷声道:“王爷若无私心,何必不敢下场?”
“因为本王今日只想坐着。”
沈砚放下茶盏,笑眯眯道:“诸位放心,本王不但不下场,也不向任何一队发令。谁要是输了,可别把账记在本王头上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确实。”
沈砚看向萧清棠。
“本王在军校的地位,向来由殿下决定。”
萧清棠没有理会他的贫嘴,转头对两队说道:“从现在起,沈砚不得参与任何一队指挥,不得传递口令,不得私下接触队正,不得修正路线,不得提醒器材摆放。”
她指向大堂侧边的木台。
“他担任记录官。”
沈砚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“记录官?”
“负责记录发令时间、队伍位置、器材使用、任务完成情况与违规事项。”
“记录官可以提意见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可以喝茶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以吃点心吗?”
“演习开始后,不可以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。
“那记录官与木桩有什么区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