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7章 曦月的归来

小秦念站起来,绕过石桌走到曦月旁边,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。走,带你去看梨树。今年第一次开花,雪姨高兴得不行,每天早上起来先到树跟前站一会儿。

曦月跟着她站起来,两个人走到院子东角那株一人多高的梨树前面。小白花还剩十一二朵在枝头缀着,其余已经谢了,落在树根底下的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雪白。树干上新绑的竹架被日光照得泛着新鲜竹皮的光泽,细藤绳交叉的结扣系得均匀整齐。

曦月弯腰从草地上捡了一朵完好的落花托在掌心里。花已经有了干枯的边缘,但花瓣的洁白还在,中间几根极细的花蕊微微卷着。你爷爷以前那株老梨树的位置就在附近?

再往西偏三尺。小秦念指了指梨树苗西侧那片草地,那株老树枯了之后雪姨把根挖了,晾了三年,又等了两年才种的这株新苗。她说地方不能空着。

曦月把那朵落花放回草地上,站直了身。她们并肩站在梨树旁边,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拢在一处,交叠着铺在树根底下的落叶堆上。远处世界树的树冠在风里翻动着叶片,沙沙的声响隔了大半个院子传过来,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用一种恒定的节奏做着什么不需要被注意的活计。

你以后就住这里了?小秦念问。

我在偏院那间屋还空着没有?

空着。雪姨每月都打扫一次,窗台上那盆万年青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
曦月偏头看了她一眼。那我住回去。

小秦念点了点头。她转身朝偏院的方向走了两步,推开那扇熟悉的门,门轴转动的声响跟多年前一模一样。偏院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动过,窗台那盆万年青的叶片油绿发亮,桌面上摊着一卷空白灵纸,是上一回小秦念画完草图之后随手留的,墨迹早就干了。

曦月走进来,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件旧物。窗台的角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她当年在这里坐着时拿笔尾不小心刮上去的。桌脚底下垫了一片薄木片,是那年桌腿不平她随手削的。这些东西没有人刻意保护过它们,但它们都在。

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一下万年青最顶端那片新生的嫩叶,叶尖在她指腹下轻轻颤了颤。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靠在门框边的小秦念。

欢迎回家。小秦念说。

曦月的睫毛动了一下。淡银色的瞳孔里那层平稳的光轻轻晃了晃,像是被风吹过之后水面起了一圈极浅的纹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滑。她没有接话,弯了一下嘴角。那个弧度的深度跟当年她在混沌海边缘跪着说我会报答您时的一样,但里面压的东西不一样了——从郑重换成了笃定,从承诺换成了回来之后确认一切如常的那种平静。

两个人从偏院走出来,沿着院墙边那条被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小路走向世界树。树冠的巨大阴影从头顶铺下来把她们拢了进去,叶片翻动的声音在树荫下面放大了几倍,密密地灌满了耳朵。小秦念走到树根旁边那道浅槽前面坐下来,背靠着树干,拍了拍身边的草地。

曦月在她旁边坐下。她坐下来的姿势跟上一次坐在这里时一样自然,膝盖微弯,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,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层叠的常青色叶冠。它长高了不少。

上次你回来看的时候是多久以前来着?

一百多年前。曦月说,那时候最高的枝梢还不到四十丈。现在快五十了。

它一直在长。小秦念说,太爷爷进去之后长得更快了些,像是有人在里面帮着使劲。

曦月把仰着的头放平,侧过来看着小秦念。银金色的印记在她眉心的阴影里淡淡地亮着,跟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交叠在一处。曦月的目光在那道印记上停了两息,然后移开了,落在了树干表面那层被磨光滑的人形浅槽边缘。

你跟他越来越像了。她说。

你太爷爷。曦月的声音很轻,不是长相,是坐在这里靠树的姿势。他从前也这样,后脑勺抵着树干,膝盖伸出去的方向跟你一模一样。